那一次,我跑了一圈就不敢再跑了

2026-08-14
〈那一次,我跑了一圈就不敢再跑了〉

昨天寫了〈為什麼跑步時比較容易漏尿?〉,整理文獻時,我其實一直想到自己。因為,跑步漏尿,正是我後來投入骨盆復健的起點。

生產之後,我偶爾會在咳嗽、大笑時有一點輕微漏尿。那時覺得好像也沒有嚴重到需要特別處理,就這樣跟它和平共處了一段時間。

後來我開始跑步。我曾經付費參加跑班,希望把自己的跑步能力練得更好。但隨著跑量增加,漏尿也開始成為困擾。

有一次,我鼓起勇氣去問跑班教練:「我跑步的時候會漏尿,怎麼辦?」問題才剛說出口,我就後悔了。年輕的男教練瞬間面紅耳赤,看得出來他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回答。最後只跟我說:「那妳就自己斟酌,要不要繼續跑。」從那次以後,我就不敢再問了。

但我漏尿最嚴重的一次,卻發生在後來的一次婦科手術之後。那時正逐漸步入更年期,月經變得很不規則,滴滴答答流了很久,不但讓我非常不舒服,也出現輕微貧血。

在婦產科醫師建議下,我接受了子宮擴張搔刮術(D&C),處理持續出血的問題。手術之後,我按照當時醫師給我的活動指示,休息超過 24 小時才重新開始跑步。

我到現在還記得那一天。

才跑大安森林公園第一圈,我就一直感覺下體有液體流出來。我的第一個念頭是:
「奇怪,不是才剛做完手術嗎?怎麼又流血了?」我不敢繼續跑,很快就回家。

結果清洗之後才發現——不是血,是尿。

而且是我從來沒有經歷過的嚴重漏尿。

❓️所以,是 D&C 讓我的骨盆底功能變差了嗎?
這個疑問,其實在我心中存在了很多年。
當年我甚至想過:會不會是手術時骨盆底被撐開、拉扯到骨盆底肌,所以才突然漏得這麼嚴重?
多年以後,自己進入骨盆復健領域,再重新查閱文獻,我發現:目前沒有足夠證據支持這個解釋。
D&C 的 D 是 dilation,但這裡擴張的是子宮頸(cervix),讓器械可以進入子宮腔,並不是像陰道生產時胎頭通過產道一樣,大幅撐開 levator hiatus。
手術過程中的確會放置陰道窺器,也通常採取截石位。婦科手術文獻中也有長時間截石位造成周邊神經損傷的報告,但不能因此推論:
D&C → 骨盆底神經肌肉受傷 → 應力性尿失禁。
目前,我也沒有找到單純 D&C 造成 levator ani injury,進而導致新發或突然加重應力性尿失禁的直接證據。
所以,不能因為:
「手術後第一次跑步,就出現前所未有的嚴重漏尿」
就倒過來推論:
「一定是 D&C 把我的骨盆底弄壞了。」
時間上的先後,不等於因果關係。

❓️那麼,那一天到底發生了什麼?
很可能不是單一因素。
手術之前,我本來就已經有輕微的應力性尿失禁,而且跑步時比較明顯。
而那段時間,身體又同時經歷了持續異常出血、輕微貧血、更年期過渡期的生理變化、手術、麻醉或鎮靜,以及術後恢復。
究竟哪一項因素影響最大?我們無法從我的一次經驗回答。
《Sports Medicine and the Pelvic Floor》談到 pelvic floor load capacity(骨盆底負荷能力),反而讓我重新理解了當年的自己。
活動的負荷沒有變,不代表身體當下能承受負荷的能力也沒有變。
就像平常可以深蹲 50 公斤,在疲勞、睡眠不足或剛生病恢復時,同樣的 50 公斤可能突然變得很吃力。
那一天也是如此。
大安森林公園沒有變,跑鞋沒有變,跑步的距離和速度也沒有特別增加。
改變的是當時的我。
這也讓我重新思考當年的「術後 24 小時」。
醫師告訴我休息 24 小時後可以恢復活動,我也確實按照醫囑休息了。
但現在回頭看:
「可以恢復一般活動」,和「身體已經恢復到原本可以承受的運動負荷」,其實不是完全相同的概念。
Medical clearance,不一定等於 readiness for sport。
「可以活動」和「可以承受多少活動」,原本就是兩個不同的問題。
而跑步又不是一般日常活動,它是快速、反覆、持續的動態負荷。
所以,如果現在的我能回去跟當年的自己說一句話,我不會再問:
「是不是手術把我的骨盆底弄壞了?」
我會問:
「現在的身體,可以承受多少?」
然後再想辦法,一點一點把能力練回來。

🏃‍♀️ 對想跑步的人而言,骨盆復健的目標最後還是要回到跑場。
從肌力、耐力、協調、反應速度,到逐漸加入站立、跳躍、落地、速度、距離與疲勞。
不是把負荷拿掉,而是逐步建立承受負荷的能力。
現在回頭看,當年那位跑班教練回答不出我的問題,我其實完全可以理解。
但也因為曾經當過那個「跑著跑著漏尿,卻不知道可以問誰」的人,現在當病人跟我說:
「林醫師,我平常都不會漏,只有跑步會漏。」
我知道她真正想要的答案,通常不是:
「那妳就不要跑。」
而是:
「我要怎麼做,才能繼續跑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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